2015年8月10日星期一

論文:書院精神與馬來西亞華教之問題 [六]

 
丙、 馬來西亞華教之問題
 
我國華文教育之創始,若追溯至1819年檳城五福書院之濫觴,102至今已經有一百九十六年的歷史。兩百年趔趄走來,風風雨雨,既有外部的威脅至今不衰,亦有内部的問題更須直面。本文姑且不論華教兩百年來之貢獻,僅提出亟待解決之重大問題,庶幾華教在内憂外患之中,調整步伐,端正方向。此處參照傳統書院的精神,以期華教復歸中華文化之母體。
 
問題一、商業思維導致方向之偏差
中國士、農、工、商的傳統,在現今世界早已經不復存在。目前世界性的大潮,乃為商業化、消費化、工具化所主導,商人的地位遠超士人而上之。如此現象,自然並不發生於近世,錢公賓四先生《文化與教育》〈從兩個世界說到兩种文化〉已謂:
最近四五個世紀以來的西歐文化,這是現世界人類文化之主潮,亦是現世界人類文化之准則,但不幸這一個文化,卻是十足道地的商業文化……現代科學,只在商人的老虎身上添了一對翅膀。只是商業文化利用了科學,並不是科學文明管制了商業。103 
錢公的論述説明現行西方文化的主體乃是商業文明,即便科學也早已經為商業所利用。放眼環顧,不難發現作爲人類生活之一部分的商業文明、商業思維,已然不安於本分,無論是文學界、宗教界乃至於教育界,無不受此牽連,一一變更了過去崇高而神聖的形象。諸如學校聘請激勵講師培訓老師和學生、引進ISO作爲管理模式、耗費巨資以源自美國的七大習慣作爲標榜、不斷強調億萬富翁的成功人生以及在校園内開設高檔咖啡館等,其中弊端足以撼動教育的本質。如此現象,無不是商業文明與商業思維的侵入所致。教育本該與現實俗世界劃清界限,學校的職責乃在於培養學生質樸和淳厚的性情,如今卻恰恰反其道而行,以引進俗世的功利模式與内容為榮,教育神聖的地位墮落殆盡。《東林書院志》下卷《二惑》的一段内容正可用以警醒:
某某等之病,不在講學也,病在所講非所行,所行非所講耳。104 
教師於課内課外所強調的正心誠意内容,與學校所行一一背反,乃至於教師於課堂上也不得不配合學校方針,宣說世俗化、庸俗化、膚淺化的内容,首先便已經將言行不一致的觀念,潛移默化地教給孩子們。另一方面,將教師等同於一般員工,高度剝削教師的時間和精神,致使教師不能安心讀書、備講,教師缺乏提升個人素養的空間與時間,必然導致教育品質的低下。
 
事實上與其控訴世界的墮壞,不如思深慮遠、探本溯源,讓教育回歸正道。社會環境與人心的污染,並非一朝一夕之事。惟有學校站穩立場,拒絕潮流化、功利化的強勢進攻,將孩子養育成品格崇高,能夠獨立思考,具有自制、自理、自愛、自律的人,庶幾現實俗世界纔有變更和趨向良善的可能。錢公賓四先生《晚學盲言》〈雅與俗〉說得好:
遠俗乃能近道,捐俗乃能建德。離俗愈遠,捐之愈盡,而後道德之意始顯。105 
孩子自小便無甚道德品格觀念,又何望其長大後能撥亂反正,還人世一片幽靜的藍天?淵雅必為凡俗的指引,自古已然的事實,有再次被思考和重視的必要。再者,現代化、商業化、消費化背後所包含的内容,實則是高度的西化。如此一來,以捍衛母語教育、傳承中華文化為職責的華教,所面臨的嚴峻考驗乃是如何於面向世界的同時,堅守崗位不變質,以及保持自身的特色以及使命。否則,通過母語母文的學習,以便更好地維護中華文化的華教傳統,遂將成爲空談。要之,華小、國民型中學、獨中以及華文大專院校所面臨的問題,不僅僅是嚴峻的外部環境而已,内在自我的變質和腐朽,或許是更爲竣切的考驗。
商業思維的弊端,其一乃在於求新求變、無情無義的特質;教育原則的施行,則在於永恒價值、原則、規範與情理兼備的教導。由此可見,商業文明與中華文化所存在的巨大矛盾。商業文明的媚俗,必然使教育淪爲招徠顧客、服務顧客、卑躬屈膝的犧牲品。至於教師的服務員化,校長的主管化,則是唯一的墮落方向。因此,華文教育仍須提防的問題,還包括了因市場化而丟失教育理念和教育原則。學生非顧客,學生的多少、喜好、評價等等内容,非學校以及老師的考量内容。反之,必為錢公賓四先生所謂的揠苗助長,便是不恕
因求功利,乃重機巧,其心向外,不免欲役物以自逸,異於自然忠恕純白之心,故稱之曰機心106 
忠恕蕩然,何望文化之建設、人心之復歸?《史記》〈趙世家〉肥義答趙王曰:
論至德者不和於俗,成大功者不謀於眾。
以衆人之欲望為教育的准的,以民風民俗為主要的研究和探討内容,深度的缺失自不待言。即便該有的廣博基礎,以及寬大包容的襟懷,亦必被消極取消。故此,中國當代作家張煒在《書院的思與在》說:
今天做書院的人,其職業感受越少越好。我們是在做一種時代的非常事業,這是自信的事業,獻身的事業。這不是僅有一份職業的勤奮就能做好的。107 
書院即學校,無論中小學或大專院校,能夠在普遍的商業化大潮之下保持學術般的謹慎,自覺疏離商業文明、商業思維,方才能還原教育的本來面目,為後人保育唯一不被污染的清靜水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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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2 《董總五十年》,頁一八二。五福書院乃廣東會館,與吉隆坡陳氏書院一樣,以服務族群為主要職責。私塾之創設乃應族人之須,因其乃一般教授《三字經》、《百家姓》等之私塾,故僅為我國華文教育之濫觴,與典型的書院不能相比擬。若按鄭良樹《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發展簡史》,倫敦佈道會傳教士米勒(William Milne)曾經提過,1815年期間,馬六甲有三間華文學堂以及教會季刊(Indo-Chinese Gleaner)所提供的資料,1815年馬六甲已經有九間華人私塾,其中八間專供福建學童升學,約有學生150名;另一間專供廣東學童就讀,約有學生十幾名,則我國華文教育史當超過兩百年。(《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簡史》,頁一三)
103 《文化與教育》〈從兩個世界說到兩种文化〉,頁一五〇、一五一。
104 《中國歷代書院志》冊七《東林書院志》,頁七九。
105 《晚學盲言》(上)〈雅與俗〉,頁三三七。
106 《雙溪獨語》篇二十五,頁三六一。
107 《書院的思與在》,頁八六。